上世紀五十年代,美國心髒病學界的注意力大多放在膽固醇、血壓、吸煙這些可以量化的指標上,性格被認為太軟,進不了研究。舊金山的兩位心髒病學家 Meyer Friedman 與 Ray Rosenman 偏偏從這裡切了進去。他們注意到,來診所看冠心病的男性病人身上有一種相似的勁頭,說話快、走路快、等電梯時不停看表、對慢吞吞的人容易冒火。1959 年,兩人在《美國醫學會雜志》上發表了題為《特定外顯行為模式與血液及心血管指標關聯》的論文,把這種狀態命名為 A 型行為模式[1]。

一、當時的問題與設計思路

難點在於怎麼把"性格"變成可測量的東西。Friedman 與 Rosenman 的做法是把行為拆成看得見的成分,語速、進食速度、走路姿態、對排隊的耐受、同時做幾件事的習慣,再據此設計訪談與問卷。他們提出的核心是兩組成分,一組叫時間緊迫感,總覺得時間不夠用,做事追求速度;另一組叫競爭與敵意,凡事要贏,對阻礙自己的人容易起敵意[1][2]。

為了驗證這套劃分有沒有預測力,兩人參與了西部合作組研究(Western Collaborative Group Study),招募三千多名中年男性,追蹤八年半,按基線行為類型分組比較冠心病發病率。結果顯示 A 型組的發病率約為 B 型組的兩倍,這個數字在當時的學界引起了很大反響[2]。1974 年,兩人合著的《A 型行為與你的心髒》出版,A 型性格這個詞從此進入大眾語匯。

二、分級標準的提出

早期的評定依賴結構化訪談,評定者根據語速、表情、動作和回答內容綜合判斷,主觀成分不小。問卷版本隨後出現,把行為特征轉成一道道自陳題,作答者只需要回答是否符合自己。這帶來的新問題是社會贊許性,誰都不太願意承認自己愛發火、愛搶話,於是量表裡普遍加入了一組測謊題,用來識別刻意美化自己的作答。

三、進入中國

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,國內學者編制修訂出 60 題的 A 型行為類型問卷,把題目分成時間緊迫感(TH)、競爭敵意(CH)與測謊(L)三個分量表,各 25、25、10 題,采用是或否的二選一作答[3]。這個版本隨後被《心理衛生評定量表手冊》收錄,在此後二十多年的冠心病行為因素研究、駕駛員與教師群體的壓力調查裡被反複使用[3]。

國內使用時通常把 TH 與 CH 的得分合計看總體傾向,L 量表得分過高則提示作答有掩飾,結果的參考價值要打折扣。兩個分量表的落差同樣有信息,有人時間緊迫感很強卻不帶敵意,屬於自己跟自己較勁的類型;有人反過來,節奏不快但競爭心極重,這類人在人際場合的摩擦往往更多。

四、今天怎麼看待它

A 型行為與冠心病的關聯在後來的大樣本研究裡被打了折扣。九十年代的一項元分析匯總了敵意與健康的研究,結論是籠統的 A 型行為預測力有限,真正與心血管風險相關的主要是敵意與憤怒這一維度[4]。也有幹預研究發現,單純讓 A 型者放慢節奏並不能降低複發率,而降低敵意的效果相對更穩定。這意味著 A 型行為更適合被當作一種壓力反應風格來理解,而不是一張疾病預告單。

對個人來說,這份問卷的用處在於把"我最近很趕"這種模糊感受拆成具體條目。得分高不必緊張,倒是可以看看自己是在哪一組成分上失分,是時間永遠不夠用,還是跟人較勁的力氣花得太多。前者可以練習給日程留白,後者更值得留意,因為它傷的不只是心髒,還有關系[4]。

參考文獻

  • Friedman M, Rosenman RH. Association of specific overt behavior pattern with blood and cardiovascular findings.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, 1959, 169(12): 1286-1296.
  • Rosenman RH, Brand RJ, Jenkins CD, et al. Coronary heart disease in the Western Collaborative Group Study. Final follow-up experience of 8 1/2 years.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, 1975, 233(8): 872-877.
  • 汪向東,王希林,馬弘. 心理衛生評定量表手冊(增訂版). 北京:中國心理衛生雜志社,1999.
  • Miller TQ, Smith TW, Turner CW, et al. A meta-analytic review of research on hostility and physical health.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1996, 119(2): 322-348.